虚掷的深情与时代的尘埃：重读《芳华》slu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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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 圣坛上的祭品：好人的“无用之用”
严歌苓曾冷峻地撕开温情的面纱：“所有的好人实际上都无用。所有的人对好人都是认为他傻、白痴。” 这句话，像一枚锈蚀的钉子，精准而残酷地钉穿了刘峰那被神圣化的一生。
在那个集体主义密不透风的赛道上，刘峰其实是没得选的。他出身于县城的木匠家庭，根子扎在社会的微末之处。对于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，想要在军区文工团这样一个阶层森严、充满“红二代”与“高级知识分子子女”的金字塔里搏出一个出路，他唯一的货币就是“善良”。
这种“善良”并非天赋，而是一种生存策略的极端化。他必须把自己修剪成一个没有私欲、没有死角的“圣人”，才能换取那一点点卑微的生存尊严和被集体接纳的入场券。他成了那个最完美的“修补匠”，修补地板、修补乐器、修补别人的婚姻。然而，正如计算机系统里的冗余备份，大家在享受他的稳定时，却从未真正赋予过他作为“个体”的权重。一旦系统升级，这种过时的、低效的“好人算法”，便会第一时间被作为冗余代码无情抹除。
二、 阶层的嗅觉：大葱与礼服的鸿沟
我一直认为，在一个社会中，女性的嗅觉往往是最灵敏的。她们对生存环境的判断，有一种近乎动物本能的精准。
在文工团那个小小的生态圈里，女孩们的目光随着时代潮水的方向而波动。最初，她们投向那些身披父辈荣光的高干子弟，那是一种对权力的依附；后来，当她们发现旧有的秩序在剧变中摇摇欲坠，她们又敏锐地投向了代表着先进生产力的研究生、博士。
刘峰呢？他永远不在这个名单里。他是团队里的压舱石，是随叫随到的工具人，但他永远不会是女孩们梦里的王子。这让我想起严歌苓口中那个真实得令人发指的案例：一个拥有北京户口、家里却是卖菜出身的男生，向团里心仪的女孩示好时，憋了半天的话竟然是：“你家要买大葱吗？那种北方比较甜的大葱。”
那是他理解范围内能拿出的、最珍贵的礼物。那种带着泥土气的、倾尽所有的诚意，在精致的阶层差异面前，不仅无法产生浪漫，反而只会引发一种令人恐慌的尴尬与嫌恶。刘峰对林丁丁的“触摸”，在本质上就是这种“阶层逾矩”的错位。他以为自己可以通过积累“好人点数”来兑换爱情，却不知道，在金字塔结构中，阶层的鸿沟是无法通过劳动力来填平的。
三、 漂泊与适应：算法时代的层级演变
作为一个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的人，我后半生的母题，其实就是“漂泊”与“适应”。
从纪律严明的大院到喧嚣浮躁的城市，从大漠戈壁的军事基地到横跨半球的异国他乡，我发现自己一直在进行着跨度巨大的环境迁移。在这种物质丰裕与贫瘠、价值取向传统与现代的剧烈交替中，我被迫学会了模仿、理解与感受。
或许是因为一直学习计科的缘故，我有时会以一种近乎冷漠的逻辑去审视这种“适应”。我发现，无论世界如何迭代，人类社会那种金字塔式的结构从未消失，它只是换了一套更隐蔽、更复杂的算法。从前的层级是靠“血统”和“阶级成分”，现在的层级则隐匿在“信息差”、“技术壁垒”和“资本增量”之后。
我们每个人，其实都是基因与经历的产物。那些家庭的点点滴滴，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一个人的决策逻辑。正如刘峰，如果让他再选一次，为了翻身，他大概率还是会踏上那条“雷锋式”的死胡同。因为对于他那个阶层的人来说，除了这种自我献祭，他们别无他法。
四、 最后的“弄虚作假”：破碎后的温柔
刘峰的结局，是严歌苓对这个时代最深重的嘲讽。他那双曾经修补过无数人心灵的手，在生命的余晖里，只能用一支蓝色马克笔，笨拙地涂抹着一只破碗的残缺。
他怕何小嫚看着缺口心里不吉利，便用这种近乎卑微的细腻，去维系一个虚假的圆满。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桩“弄虚作假”，也是他骨子里最纯粹的温柔。在这个到处都是钢筋混凝土的冷硬世界里，这种老派而无用的深情，显得既滑稽又神圣。
最让我感到脊背发凉的，是他的葬礼。一个把全部生命都“租”给集体的人，死后竟然连一个小时的灵堂租金都难以支撑。仪式草草收场，正如那个时代对这批“老兵”和“善良人”的快速遗忘。大家都在往前跑，都在谈论着ROI和增量市场，没有人愿意为一个跟不上时代节奏的、死于癌症的穷老头多停留一分钟。
在这个英雄消失、理想退场的时代，善良不仅没有成为刘峰的铠甲，反而成了他悲剧的墓志铭。
五、 结语：芳华已逝，何为正确？
那些当年做出了“正确选择”的人又如何呢？林丁丁们在海外两度离婚，在澳洲给人当保姆，当年那种傲气与灵气被柴米油盐磨成了厚厚的老茧。
所以，到底什么样才是正确的、好的选择？
也许根本就没有答案。在这个丧失了理想与浪漫的时代，我们不过都是基因与经历的产物，在时代的洪流里，身不由己地载浮载沉。我们每个人都在努力地“适应”，努力地在金字塔上向上爬，却在不经意间，丢掉了那支可以修补生活裂痕的、名为“深情”的马克笔。
重读《芳华》，不是为了怀旧，而是为了在那座名为“集体”的磨盘下，看清我们自己身上，是否还残留着那一点点被视为“无用”的、却极其珍贵的人性余温。
- Author:盛溪
- URL:https://tangly1024.com/article/%E8%99%9A%E6%8E%B7%E7%9A%84%E6%B7%B1%E6%83%85%E4%B8%8E%E6%97%B6%E4%BB%A3%E7%9A%84%E5%B0%98%E5%9F%83%EF%BC%9A%E9%87%8D%E8%AF%BB%E3%80%8A%E8%8A%B3%E5%8D%8E%E3%80%8B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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